又到薺菜飄香時
李帆
閑翻《詩經(jīng)》,讀到 “春日遲遲,卉木萋萋。倉庚喈喈,采蘩祁祁”兩句,眼前便躍現(xiàn)一幅旖旎的動態(tài)春光圖:春天像睡醉了的仙女,在日漸零落的鞭炮聲中慵懶地睜開惺忪的眼;美目流盼間,草木復(fù)蘇,轉(zhuǎn)瞬蔥蘢,鶯歌燕舞,爭相和鳴;人們換上輕便的裝束,涌到田間采摘野菜,笑語盈盈。不曾識得被注釋為“白蒿”的 “蘩”,倒是故友似的春薺,又在回憶中綻放出久違的清香。
生在農(nóng)村,母親還未教我分辨五谷,便鄭重地指著一叢不起眼的綠色告訴我,那是白花菜,是救命菜。母親的豆蔻年華,在艱苦的上世紀60年代。缺米少面沒有蔬菜的春天,她在鄉(xiāng)野的每一個角落尋著白花菜。菜挖回家,姥姥把它們洗凈燙過,切碎加鹽做成菜團,案板上撒一層薄薄的玉米面或高梁面,菜團在案板上輕輕滾過,蒸熟了就是全家人的“美味佳肴”。母親姊妹多,小小的菜團子,一日兩餐,姥姥總是計算著數(shù)目分給大家吃。饑餓的母親居然長成一米六七的大個子,她說那是白花菜的功勞。
母親常講“慈悲如地”,說白花菜就是土地上救人度難的慈悲花。白花菜從春天的泥土中綻放出來,一簇簇鋸齒狀的小葉片,綠紫相間,緊挨大地,宛如一朵朵樸素的花。那姿態(tài),確是與塵埃比肩。只有纖細的綠苔抽出時,才高昂起小小的花穗,在柔柔的風(fēng)和融融的陽光里,開出米粒大小的白花,恬靜地結(jié)籽,撒播慈悲的種子。
我的童年,在上世紀80年代初,那時的歲月,像乍暖還寒的春天,有希望在遠處亮著,日子卻還緊巴得很。春來時,冬天儲存的蘿卜白菜已吃到尾聲,缸里的咸菜也沒了滋味,我便常跟了母親,到菜園和麥地里挖白花菜。嫩綠的菜葉,經(jīng)母親的巧手,和白面粉、黃玉米面一起,變成餅子、包子、餃子、熱湯和涼拌菜,透著春色的清鮮與春菜的淡香,在餐桌上誘惑著小小的我。
那散發(fā)著清香的白花菜,一片片茂盛在我童年的春天。中學(xué)時代課文中學(xué)張潔的《挖薺菜》,才知“薺菜”是白花菜的學(xué)名。書讀得漸多,對薺菜也有了更多的了解。薺菜不僅可以在饑荒年代飽腹救命,贏得 “吃了薺菜,百蔬不鮮”的贊美,而且有著佛家的雅名“清明草”、“護生草”,是一味天然的良藥!睹醫(yī)別錄》中記載:“薺菜,甘溫?zé)o毒,和脾利水,止血明目!泵裰{有云:“三月三,薺菜賽靈丹!备蛔闫饋淼默F(xiàn)代人,更是用薺菜食療充實了自古以來的藥膳文化。
說到文化,薺菜可是與不少文人墨客結(jié)下了不解之緣。千百年來,白居易的“時繞麥田求野薺”,陸游的“春來薺美勿忘歸”,鄭板橋的“三春薺菜饒有味”,都已成為膾炙人口的詠薺佳句。蘇軾品嘗薺菜之后也對朋友說:“食薺極美”,有“天然之珍,雖小甘于五味,而有味外之美”。而辛棄疾的名句“城中桃李怨風(fēng)雨,春在溪頭薺菜花”,則在詠薺菜的美味之外另辟蹊徑,道出菁菁薺菜點綴出的一片大好春光,使那小小的、不起眼的薺菜花,成為野地里報春的信使。
如今又是陽春三月,薺菜菁菁。不妨偷得浮生半日閑,到就近的田間地頭,挖薺尋春,憶苦思甜,不負春光,不負土地饋贈人類的這叢叢簇簇的慈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