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說名道姓”之一
從稱呼說起
張成
人認識世界，從“名”開始。世間萬事萬物，必有一“名”與其對應(yīng)，此“名”，是人所稱呼，用于區(qū)別此一事物與彼一事物。所以，理想狀態(tài)是一“名”對應(yīng)一“物”（《莊子•逍遙游》：“名者實之賓也。”）。這樣，人與人交流時，才能準確傳遞所要傳遞的信息。
換句話說，人為了交流的需要，發(fā)明了語言，然后用語言給萬事萬物命了名，《禮記•祭法》載：“黃帝正名百物”。物有物名，人有人名，本文只談人名，且以漢族人名為例。
現(xiàn)代人名構(gòu)成中，為姓氏加上名字，這是一個人的最主要稱謂，伴隨人的一生。其他稱謂，隨著人的身份、地位等的變化而增減，隨著社會的變遷而變化。而無論如何變化，姓氏一般是恒定的。所以，姓氏見證了血脈傳承，稱謂折射了社會變遷。
先來看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方式。
一、面對面交流。兩個人面對面交流時，需要相互稱呼，這就用到自稱和對稱（稱呼對方）。古人自稱時，一般情況下稱自己的“名”，如孔子自稱為“丘”，后來出現(xiàn)了代詞“我”“吾”“余”“儂”等；稱呼對方時，一般稱對方的“字”，如蘇軾字“子瞻”，王安石稱呼他時，呼“子瞻”，后來有代詞“汝”“你”“爾”“您”等。兩人交談中牽涉到第三方時，可稱為“他稱”。古代他稱一般是稱呼這個人的名或字或號，如《論語》中，孔子對學生說的話：“左丘明恥之，丘亦恥之�！薄度龂萘x》中，徐庶向劉備走馬薦諸葛，稱諸葛亮為“孔明”。后來又有代詞“他”“她”“伊”“其”等。
二、非面對面交流。一種是通信，現(xiàn)在還有電話、視頻，此種情況等同于面對面交流。一種是著述。著述者的著作一旦面世，就不屬于自己，所以情況非常復雜。但著述者必須堅持的一個原則是：向讀者敘述一個人時，不使此人與彼人相混淆。如秦始皇，司馬遷《史記•秦始皇本紀》中，標題中稱“秦始皇”，文中有時稱“政”，有時稱“秦王”，有時稱“始皇”。而在《史記•秦本紀》中，則稱“秦王政”�！痘茨献�•人間訓》一書中稱秦始皇為“趙政”:“秦王趙政兼吞天下而亡�！蔽鳚h末年揚雄的《揚子法言》稱他為“嬴政”：“嬴政二十六載，天下擅秦�！睂@些稱呼，作為作者，能讓讀者明白其所指，就達到他的目的了。
從以上的簡單分析可以看出，人類為了交流中稱呼的需要創(chuàng)造了“名”，“名”的功用是區(qū)分彼此。現(xiàn)代人名構(gòu)成中，為姓氏加上名字，所以姓名是一個人區(qū)別于另一個人的符號，是一個人的最主要稱謂。
一般陌生朋友見面時，經(jīng)常會問：“尊姓大名？”或者“您貴姓？”姓、氏是有共同血緣關(guān)系的人群所共有的符號標志，所以，姓或氏也可稱為一個有共同特點的人群共有的“名”，是區(qū)別于其他姓族或氏族的符號。
姓與氏既有聯(lián)系又有區(qū)別�！墩f文解字》：“姓，人所生也。古之神圣母感天而生子，故稱天子。從女，從生，生亦聲�！洞呵飩鳌吩唬禾熳右蛏再n姓�！薄肚f子·盜跖》稱：“神農(nóng)之世，民知其母，不知其父�！薄栋谆⑼x》也稱：“古之時，未有三綱六紀，民人但知其母，不知其父�！庇矛F(xiàn)代的話說，就是母系氏族社會時期，每一個以母系血統(tǒng)為紐帶組成的氏族都必須有一個區(qū)別于其他氏族的稱呼，這就是“姓”�！靶铡狈从衬赶档难夑P(guān)系，所以，先秦文獻中保留的古姓都從“女”。鄭樵《氏族略·序》說：“女生為姓，故姓之字多從女，如姬、姜、嬴、姒、媯、姞、妘、婤、姶、妚、嫪之類是也�！�
姓的社會功用是明血統(tǒng)、別婚姻�！栋谆⑼x·姓名》：“人所以有姓者何？所以崇恩愛、厚親親、遠禽獸、別婚姻也。故世別類，使生相愛，死相哀，同姓不得相娶，皆為重人倫也�！蔽覀兊淖嫦群茉缇椭馈巴詹换椤钡牡览恚纭巴詹换�，惡不殖也”（《國語·晉語四》）；“男女同姓，其生不蕃”（《左傳·僖公二十三年》），認為同姓通婚將影響宗族的繁衍和后代的素質(zhì)，除此之外，還有其他原因，茲不贅述。《左傳·昭公元年》：“買妾不知其姓則卜之�！薄抖Y記·曲禮上》：“取妻不取同姓，故賈妾不知其姓則卜之。”古代違反同姓不婚這一規(guī)定者，輕則受到輿論譴責，重則受到法律懲處。唐律規(guī)定：同姓為婚者各徒二年，同姓又同宗者以奸罪論。明律規(guī)定：凡同姓為婚者各杖六十，離異。
氏來源于姓。隨著同姓人口的增多，必然需要新的區(qū)分，這就像大家庭的分家。所以《通鑒外紀》說：“氏者，別其子孫之所自分�！狈值姆椒ㄓ兄鲃佑斜粍�，原因很多。一個“姓”可能分出很多“氏”�！蹲髠鳌る[公八年》：“古者天子建德，因生以賜姓，胙之土而命之氏，諸侯以字為謚，因以為族；官有世功，則有官族；邑亦如之�！币馑际钦f，過去天子封邦建國，分封諸侯，根據(jù)其出生而賜姓，又封賞土地而命氏，諸侯以字為謚號，后人便用為族號；擔任某種官職，累代世襲而又有功績的，就以官職作為族號；有封邑的士、大夫即以邑為族號。這里的族號，就是“氏”。鄭樵在其《通志·氏族略》中對氏的來歷和種類曾作過系統(tǒng)的總結(jié)和分類，將之分為32類，其中以地名為“氏”、以（祖父）姓名為“氏”、以官爵為“氏”、以職業(yè)技藝為“氏”的四大類別，是“氏”的主要來源。王圻的《續(xù)文獻通考·氏族源流》則認為有36種得“氏”方法。在夏代，以國為氏的氏族有：夏后氏、有扈氏、有男氏、斟鄩氏、彤城氏、褒氏、費氏、杞氏、繒氏、辛氏、莫氏、斟戈氏及有南氏、有鄩氏等十余個姓氏。從姬姓分出的氏就有400多個，現(xiàn)在都演化成了姓，如管、蔡、魯、衛(wèi)、吳、鄭、燕、毛、韓、蔣、茅、楊等。
先秦之時，“氏”的作用是別貴賤。因為貴者有氏，賤者有名無氏。段玉裁在《說文解字注》中說：“姓者，統(tǒng)于上者也；氏者，別于下者也。”《白虎通義·姓名》說：“所以有氏者何？所以貴功德，賤伎力�；蚴掀涔�，或氏其事。聞其氏即可知，其所以勉人為善也。”
秦之后，分封制基本廢除，代之以郡縣制，“氏”失去了別貴賤的基礎(chǔ)，所以姓、氏合流而不需區(qū)分，形成了現(xiàn)在的姓、氏同義，而統(tǒng)稱為“姓”。
概述一下，姓、氏是有共同血緣關(guān)系的人群所共有的符號標志，可稱為一個姓族或一個氏族共有的“名”，是區(qū)別于其他姓族或氏族的符號。先秦之時，氏別貴賤，姓別婚姻，所以男子稱氏、女子稱姓。秦漢之后，姓氏合流，但氏可以變?yōu)樾�，姓不能變�(yōu)槭�，所以宋朝的姓氏書叫《百家姓》，而我們現(xiàn)在的族譜仍叫《某氏族譜（家譜、家乘）》。懂得了這些大前提，讀古書就會胸中了然，考察姓氏源流就會高屋建瓴。
作者簡介：
張成，山東寧陽人，文化學者。民盟山東省委文史委員會主任，山東聯(lián)合書畫院院長，山東省水滸研究會副會長，泰山學院客座教授，《聯(lián)合日報》總編助理兼文化中心主任，山東省作家協(xié)會會員，中國散文學會會員。詩歌入選《山東30年詩選》《濟南文學大系》《濟南詩選》，散文入選《1978-2008山東30年散文選》；編著有《視覺經(jīng)典》、《中國藝術(shù)家名片（齊魯卷）》，主編《辛亥百年書畫展作品集》（山東省文聯(lián)、省書協(xié)、省美協(xié)、聯(lián)合日報等聯(lián)合主辦）、《浩然正氣書畫展作品集》（山東省政協(xié)主辦）、《忠義水滸－－名家書畫邀請展作品集》（山東省水滸研究會主辦）、《雅風在茲－－山東省首屆教師書畫展》（山東省美術(shù)教育專家指導委員會、山東聯(lián)合書畫院主辦）等，參編山東省社科基金項目《金文書法用字大字典》。獲“長星杯”全國書畫百杰稱號，獲民盟中央“思想宣傳先進個人”稱號，獲山東新聞獎（報紙副刊）一等獎。書法作品曾赴日本、韓國、澳大利亞等展出交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