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運河畔憶蟬鳴
濟寧運河實驗中學(xué) 劉明
“蟬發(fā)一聲時，槐花帶兩枝”，關(guān)于蟬的記憶，最早是在孩提夜捉蟬蛹的時候。隨著第一聲蟬鳴，夜間撲捉蟬蛹的活動便開始了，從暮色漸起到夜色四合，再到“月黑見漁火，孤光一點熒”。在大運河堤的樹林里，幾處微光閃動，在粗大的樹干上，有黑黑的小東西正像小烏龜一樣緩慢的向樹上爬。這就是蟬蛹，大概是因為這個緣由吧，我們通常把蟬蛹叫做“知了龜”。蟬蛹太多了，個把時辰的功夫就可以收集到三五斤，這小東西不能擱太久，一過夜就蛻變成了蟬，變成了蟬就不好吃了。所以捉來的蟬蛹要用清水洗一洗，馬上用鹽腌上。那時候，從夏初到立秋，源源不斷地有蟬蛹被放到各家各戶的鹽罐里。蟬蛹含有大量的脂肪，用鹽一腌，就變成了鹽油相結(jié)合的極品。每當(dāng)家里人支上鏊子烙餅的時候，大人們都要從鹽罐里撈出一些腌好的“知了龜”，在鏊子上煎一煎，又咸又香，那可真是純天然、無污染的綠色的解饞食品��！
如果說捉蟬蛹是為了打打牙祭飽飽口福的話，那么粘蟬則是純粹是娛樂行為，僅僅是為了好玩和炫耀捉蟬的本領(lǐng)，抑或是獵殺飛蟲尋找成功的快感。在一個晴朗的晌午，三五個小伙伴約好一起粘蟬去，手拿一根長長的蘆葦竿，把用水調(diào)洗好的面筋放在蘆葦竿頭上，或者干脆抓一把剛剛收獲的新麥子，放到嘴里不停地咀嚼，直到把那一把麥子嚼到只剩下一小塊黏性極強的面筋時，才從口中取出來穿在蘆葦竿的頂端。大運河大堤的榆樹林里，蟬噪之聲響遏行云，聲振林木、無休無止、無邊無際。當(dāng)時真的不明白蟬為什么這么不遺余力、聲嘶力竭的鳴叫？
我們無心體會當(dāng)然也無法體會“蟬噪林逾靜，鳥鳴山更幽”的那種絕妙的藝術(shù)和思想境界。我們的目的很單純，那就是粘蟬。粘蟬要有極好的耐性，蘆葦竿從選好了位置的樹杈間慢慢向蟬靠近，就在離蟬極近往前疾點的時候，精明的蟬聽到了風(fēng)吹草動，它尖叫一聲，撒下一泡尿留在我們臉上，溜之大吉了。我們及時總結(jié)經(jīng)驗，認(rèn)真反思。從目測蟬的遠(yuǎn)近高低，觀察蟬的逆光順光，判斷蟬的上下風(fēng)向等多個方面對另一只蟬進行了細(xì)致全面的分析。功夫不負(fù)有心人，最終，我們竿子頂端的面筋牢牢地粘在蟬的薄明的翅翼上，經(jīng)過一陣猛烈的撲騰和掙扎，那只唱著悲歌的雄蟬最終被我們治服�！澳镣T黃牛，歌聲振林樾。意欲捕鳴蟬，忽然閉口立�！痹对娭心镣磷『粑�，眼望鳴蟬的專注神情，不就是我們小時候撲捉蟬的真實寫照嗎！
當(dāng)一只只悲鳴長嚎的雄蟬抑或悲憤無語的啞巴蟬（母蟬）成為我們的囊中之物的時候，大運河里那艘從縣城開往湖中古鎮(zhèn)的“魯躍”號綠色客輪正吐著濃濃的黑煙，鳴著長長的汽笛向我們駛來。銳利的船頭劈開水面，輪船激起的水浪一層層地向兩岸擴展著翻滾而去。河水中的蘆葦紛紛被吸壓趴下，有的還被卷入水中，好一會才又水淋淋地重新露出水面。輪船途經(jīng)村莊的時候大約是下午一點鐘，它的到來意味著粘蟬游戲進入尾聲，輪船的汽笛聲是大人們農(nóng)田勞作收工回家的時間。意猶未盡的我們有時會將不滿發(fā)泄到輪船的身上，我們一邊咒罵著那可惡的輪船一邊雀躍歡呼著往家奔去。
后來卻又乘了那輪船沿運河到湖中的古鎮(zhèn)求學(xué)，從生物課上對蟬約略地有了一些科學(xué)的認(rèn)識，特別是在學(xué)習(xí)了法國昆蟲學(xué)家法布爾的《蟬》之后，更是對蟬有了一些深深的愧疚和同情�！八哪旰诎抵械目喙ぃ粋�月陽光下的享樂，這就是蟬的生活，”蟬真的很不容易，因為它掘土四年，才能夠穿起漂亮的衣服，才能長起可與飛鳥匹敵的翅膀，才能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中。后來也終于明白了蟬為什么那么不遺余力、聲嘶力竭的鳴叫了，因為任何響亮的聲音都無法表達(dá)、無法歌頌它那來不易的剎那間的歡愉，我們不應(yīng)當(dāng)討厭它那喧囂的歌聲。為了一個夏天的鳴唱，竟然需要在地下忍受好多年的寂寞和黑暗，我開始對蟬這個小小的動物生出無限的敬意來。
“沉默啊，沉默，不在沉默中爆發(fā)，就在沉默中滅亡�！毕s在沉默中爆發(fā)了，用高亢嘹亮的歌唱來表達(dá)爆發(fā)的喜悅又有什么可責(zé)怪的呢？我們的人生不也是如此嗎？每一個人的背后不都有一段鮮為人知的艱辛和痛苦嗎？不都有一段默默的積累和磨礪嗎？“成功的花兒，人們只驚艷它的明麗。然而它當(dāng)初的芽兒，卻滲透了奮斗的淚泉，灑遍了犧牲的血雨。”萬事萬物林林總總，物我皆然啊。